崔凡：RCEP有助稳定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

【记者按】

近日，深圳卫视直新闻记者专访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崔凡。崔凡是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研究部主任，商务部经贸政策咨询委员会全球价值链专家组专家，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仲裁员。专访全景式地分析了中国对外经贸所面临的形势，涉及中美、中欧、RCEP和世贸组织等。

今天的访谈聚焦REC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是2012年由东盟发起，2020年11月15日，东盟10国和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共15个亚太国家正式签署了RCEP，标志着当前世界上人口最多、经贸规模最大、最具发展潜力的自由贸易区正式启航。崔凡教授认为，RCEP国家基本上都是我们的邻居，是我们最为密切的贸易伙伴，“RCEP运行起来以后，对以中国为中心的亚洲价值链的巩固很有好处。”同时，他指出，RCEP中既有富裕的发达国家，也有最不发达的国家，为了使规则对所有经济发展不同阶段的国家都感到舒适，不能光强调高标准国际经贸合作，而应该“实事求是，给最不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一些特殊和优惠待遇，要能够做到让贸易来促进发展。”

以下是专访实录。

深圳卫视直新闻记者唐萍：您此前在采访中说过，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的签署提高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在全球经济治理体系和国际经贸规则制定过程中的话语权，您能给我们再解释一下吗？我们也看到，美国搞“小院高墙”、试图打造排斥中国的供应链，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签署RCEP有何意义？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崔凡：美国的经贸政策非常复杂。比如说美国的关税，在世界主要经济体中是偏低的。美国现在对中国加征了关税以后，就变成了很高的关税，美国的市场也很庞大，不管从贸易还是投资来讲，对很多企业来说，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另一方面，美国现在不断地推出一些带有保护主义色彩的措施。从奥巴马政府开始，美国就希望推动制造业回归。

但是，美国国内的劳动力成本很高，所以制造业回归难度很大。同时，美国又推动了外包，把制造业挪到美国周边的一些国家，挪到周边的国家还是很费劲的话，美国有一些人提出来，要“去中国化”，China diversification，翻译的好听一点是“中国多元化”，翻译的不好听就是去中国化，把有些制造业环节从中国挪出去。

如果美国的这些目标或意图，是采用跟世界贸易组织合规的做法的话，并没有什么好指责的。比如说，加强自身的竞争力、加强对劳工的培训，优化它的供应链布局。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来说是正当的。但是，美国目前采取的是加征关税的办法，这使得美国目前的做法跟国际规则相背离了。这肯定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在美国推进这些战略的情况下，对中国来讲，要稳定自己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我们也需要有相应的安排。

首先，我们说双循环，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并不是说不跟其他的国家贸易，或是一个保守的战略，不是这样的。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是利用我们超大规模国内市场优势，来增强我们企业的国际竞争力。所以，一方面要有国内大循环，另一方面，国际大循环，我们也要进一步提升。首要就是提升我们国际经贸方面的战略，我们有一个提法叫“双轮驱动”，一个是多边主义，多边主义就是以世界贸易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我们坚决地维护。但是，目前以世界贸易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面临着重大危机，而且它的整个谈判进程是非常缓慢的，整个多哈回合的谈判议题处于停滞的状态。

所以，另一方面我们就必须要有自贸区战略。从2007年开始，我们把它提升为国家战略。现在我们讲，要以周边为基础，以“一带一路”为依托，面向全球，建立起高标准的自贸区网络。自贸区战略最重要的就是以周边为基础，显然RCEP国家基本上都是我们的邻居，是我们最为密切的贸易伙伴。

深圳卫视直新闻记者唐萍：所以RCEP在我们的自贸区战略中的地位如何？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崔凡：RCEP是我们自贸区战略的一部分，RCEP运行起来以后，对以中国为中心的亚洲价值链的巩固很有好处。而且整个RCEP的15国是原产地累积制度，有这样的制度，使得这个区域范围内的价值链合作更加紧密。比如我们进口RCEP某个国家生产的产品，有可能这个产品只在这个国家加工一点点，产品大量的中间成分是从别的国家来的，这时我们怎么判断它是否是RCEP的产品？怎么判断是不是该给它零关税？这时要有一个原产地累积规则。比如价值累积判断方法，只要在RCEP的15个国家范围内，你的增值产生的价值达到产品的40%的话，你就可以享受零关税的待遇。

在RCEP的15国范围内，中国的GDP占了50%以上，所以客观上来讲，在整个RCEP区域中的价值链合作，中国是居于中心地位的。所以，这对我们稳定我们跟周边地区的合作关系，稳定我们的区域价值链有很大的好处。

另外，RCEP里面的很多内容，反映了15个国家对国际经贸规则走向的看法。RCEP的15个成员中，有非常富裕的，像新加坡、澳大利亚、日本、新西兰，也有世界上最穷最不发达国家，像缅甸、柬埔寨、老挝，人均收入差距是几十倍，在这种情况下，要拿出一个共同的规则，那么这个规则就必须要有包容性，要能够适合不同的国家各自的需要，最富和最穷的国家，都能够从中获益。

所以RCEP的达成，在穷国富国跨度这样大的自贸区，是很少见的。欧盟的收入差距比较有限。美墨加，虽然有美国和加拿大这样的发达国家和墨西哥这样的发展中国家，但至少没有最不发达国家。RCEP范围内，有这么大的收入差距，但是大家还有共同的规则，这个规则就体现出包容性，对最不发达国家给予了更长的过渡期，在有些方面给予一些更好的待遇。

RCEP是一个重要的多边合作区域的实验，使规则对所有经济发展不同阶段的国家都感到舒适，不是光强调高标准国际经贸合作。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方向，但是国际经贸规则并不是高就好，它要能够促进发展，要有包容和普适性。

比如“三零”，目标是零关税、零补贴、零壁垒，这是当时特朗普提出来的，这个目标从道义上站得很高，但是，一方面，他自己能不能做到？实际上我们也看到，他并没有往这方面推进。另一方面，光是拿出这样一个目标，很多的发展中国家和最不发达国家，这样的规则，如果现在让它们来适用的话，对它们的发展一定会产生好作用吗？这不一定。

所以国际经贸谈判要实事求是，需要给最不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一些特殊和优惠待遇，要能够做到让贸易来促进发展，这个是很重要的。

作者：唐萍，深圳卫视直新闻驻京记者。